【我的二十年风雨人生】第十一章 女性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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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9

?他一个练摊的,我去他摊上拿货,银货两讫,要什么证据?
不行你们把王建国喊来,我跟他当面对质!你看他敢不敢说我勾引他了!」

  公安没有理会我的激动,又抽出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那这个人呢?认
识吗?」

  我仔细端详了一阵照片上那个男人。国字脸,浓眉毛,看着一脸正气,穿着
的确良衬衫,像是哪个单位里的干部。我可以确信,自己从没见过他。

  于是我很肯定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陈大江,县纺织厂的销售科长。上个月被人举报贪污受贿,已经被我们控
制起来了。」

  公安把照片收回去,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眼神冰冷:「他交代,你通
过王建国搭线,从他父亲手上以极低的价格拿货,再高价倒卖牟利。这事儿,有
没有?」

  「他爸?」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忽然有了点儿模糊的印象。

  是了。王建国那小子,有一回确实带我去过一个老头家里,说是他亲戚,手
里有一批库存的毛巾和棉布,还在那里拿了几盘磁带,价格便宜得不像话。

  我当时还美滋滋地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一口气拿了好些钱的货。

  这王建国……真是个天坑!

  可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人家建国。我当时去那老头家里拿货的时候,不也
美滋滋地觉得自己精明吗?

  「薛桂花,帮人销赃可是重罪,弄不好就得进去蹲个三五年。」

  公安的声音冷冰冰的,让我感受不到一丝温度:「现在这事儿闹得挺大。退
赃,然后揭发你的同伙,争取立功赎罪,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公安同志,我承认我去陈大江他爸那里拿过货,也是王建国介绍的。但我
真的不知道自己买的是赃物!而且我给的价格,就是当时市面上正常的批发价,
并没有低到离谱。『销赃』这个罪名,我是不会认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承认从他手里拿过货就好。至于你知不知情,我
们会调查。但是你得想清楚,你从他手里拿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这些我们都
要记录在案。」

  「我……」我是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案板上的鱼肉」了。

  明明我也是受害者,可人家公安根本不管你这些。他们或许只想听到,他们
想要听的东西。

  陆妈妈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也别乱说。」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公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

  「同志,我承认我确实倒腾过东西。销赃这个事儿,我确实不知情,如果查
实了,我愿意配合退赃。但我想说清楚的是我没有跟王建国乱搞男女关系,也没
有利用那层关系为自己谋利。我愿意跟他当面对质,也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任何调
查。」

  公安皱了皱眉:「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的货就是比别人便宜?为什么他
就乐意便宜卖给你?」

  「我说了!他对我有那个意思!」我又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所以他故
意压价,就是为了讨好我!我也跟他说了我结过婚了,不想跟他扯那些不清不楚
的,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去他那儿拿过货!」

  公安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演员:「事发了,就把自己摘得干干
净净。行,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会去调查。现在,你先把你的问题交代清楚。」

  我有些懵:「我还有什么问题?我不都交代完了吗?你们去查啊!」

  「啪」的一声,公安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贼大,吓得我本能的往后一缩,
双手攥拳挡在身前,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冲上来打我。

  说实话,到这会儿,我的脑子都是懵的。

  倒买倒卖,投机倒把,搁前几年,打死我我都没那个胆子去折腾这个。可现
在是什么年代了?加上陆明远的鼓励,我就想着哪怕被抓了大不了就是关我几天,
罚点儿款,还能咋地?

  销赃那个事儿,我确实不知情,甚至都觉得莫名其妙,哪怕委屈,我也没说
过我不退赃。

  至于乱搞男女关系……那更是没影儿的事儿。讲清楚不就得了?

  「上柳村的王二河,你认识吗?」

  「王二河?」我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实在想不起这个王二河是何方神圣。

  上柳村我倒是知道,可那儿的人,我是一个都不熟。

  我很自然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公安又他奶奶地冷笑一声:「不认识他为什么说你勾引他?不
认识他是怎么知道你左边大腿根内侧有颗痣的?不认识你俩去棒子地里干什么去
了?难不成是偷棒子去了?嗯?薛桂花,你来给我解释解释!」

  我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人给抡了一闷棍。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脸红
脖子粗地吼道:「放他妈的狗臭屁!老娘我日……」

  「啪!」

  拍桌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一下,梗着脖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虽
然没有他的大,但我也顾不上了。

  「冤枉人还不让说了?!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还是不是人民当家做
主的时代了?!公安就能凭空捏造,信口开河了?!公安就能凭着几句流言蜚语
就能抓人了?!你们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吗?对得起『保境安民』四个字吗?!」

  我吼得嗓子都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对面的公安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看了一眼旁边正埋头做记录的同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
神。

  他再转回头看我,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你先冷
静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现在我要求,立刻、马上!我要见到这个王二河!我要当面问问他,我什么时
候勾引他了!我是咋样勾引他的!我大腿根上的痣是打哪儿来的!去的又是哪块
棒子地!我跟他在棒子地里到底干什么了!」

  我越说越委屈,声音不知何时变成了哭腔,最后干脆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
嚎啕大哭起来。

  「王八蛋……你们都是王八蛋……一个个的……都在欺负人……」

  哭声撕心裂肺,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来回撞。

  两位公安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低声耳语了几句,收拾好桌上的材料,便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只剩我一个人。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像一只囚鸟不断得发出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打开。进来两名女公安,他们面无表情地为我重新戴
上手铐,架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最后推进一间狱室。

  「老实待着,别没事找事。听见了没?」女公安的话冷冰冰的,看我的眼神
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恶。

  我无力地靠在冷冷的铁栏杆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也懒得解释了。解释什么?解释我没有勾引过那个王二河?还是解释我没有
故意销赃?

  有意义吗?

  我累了。真的累了。

  只想好好睡一觉,哪怕……就这么一睡不醒,也好过醒着面对这个烂透了的
世界。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全是棒子地、手铐和王二河那张我压根儿没见过的
脸。

  正梦见自己被人摁着往地上跪呢,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接着是开门锁的声音。

  咔嚓一声,铁门推开,走廊里的光猛地涌进来,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像灌了二斤浆糊。

  「醒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冷不热的。

  「嗯……啊?」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心里头一紧,这时又要提审?

  面前站着的公安我眼生的很。

  约摸四十上下,身板笔直,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倒是一脸正气。

  可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反而揣着兜,像是专门来看我似的。

  「你可以走了。」

  「啊?」我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我?……可以走了?」

  这惊喜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我反而有点儿不敢相信。

  就刚刚,前脚还在拍桌子说让我交代清楚,后脚就说我能走了?这是唱的是
哪一出?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儿软,嗓子也干巴的很:「同志,我能
不能问问……让我走?什么意思?」

  「别同志同志的叫了。」他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来:「认识一下吧,我叫林
向东,县局二把手。」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裤腿上蹭了蹭汗津津的手掌,
犹豫着和他握了一下。

  手劲儿挺大,倒不像是敷衍我。

  「您……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我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盯
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不问清楚不行啊。

  先是不明不白地进来,身上背着的事儿一句没给说法,现在又不明不白地放
我走。

  万一哪天他们心情不好了,又把我逮回来,那不还是一句话的事儿?

  林向东见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乐了,拿手指点了点我:「怎么,看上我
这地儿了?想多住几天?」

  「没……没有的事!我就想知道……」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抬手打断了,语气挺随意:「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出去你就知道怎么个事儿了。你说你有这背景,干点儿啥正经买卖不成?非得学
人练摊,受这冤枉罪。」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是琢磨什么稀罕物似的:「话说回来,男倒
爷我是见多了,女倒爷,还真新鲜。我这不得亲自过来掌掌眼嘛。」

  我被他这话堵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背景?我能有什么背景?有背景我能去投机倒把吗?

  「别杵着了,走吧?」他侧身让了让,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哦。」

  虽然……但是……能出去总归是件好事。

  我怀着满肚子的疑惑,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白得晃眼,墙壁上刷着「遵纪守法」的红字。

  我低着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哪里突然再窜出来两个人,二话不说就
把我重新拷上,再定我个越狱的罪名,直接吃了枪子。

  没走多久,拐过一个弯,我就看见对面走廊里,两个人正迎面过来。

  前面那个,就是提审我的公安,他看向我的眼神,一脸不自在,走路都不咋
利索。

  而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步伐很大,走路带风。

  我定睛一看,这不是霍建华吗?

  他怎么来了?看那架势,也不像是犯了事儿被抓进来的,反而像是来视察的
领导,脸上带着一股子不太耐烦的劲儿。

  就在我发愣的功夫,林向东紧走两步迎了上去,隔着老远就伸出手来,脸上
堆着笑,跟他刚才对我的态度判若两人:「你好你好!我姓林,林向东!」

  霍建华也伸出手,两人重重握了一下:「霍建华。」

  说完,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林向东抬了抬下巴:「人,我可以接走了
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林向东连声应着,活像怕人反悔似的。

  「嗯。」霍建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林向东却还没完,又往前凑了半步,笑呵呵地开口:「哎呀,你看这事儿整
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委屈桂花同志了,委屈了!
我检讨,我一定检讨!」

  「我……」我张了张嘴,想打听打听这究竟怎么回事,霍建华怎么知道我进
来了?又是谁让他来的?

  可林向东像是铁了心不让我说话,抢在我前头又开口了,嘴皮子利索得很:
「哎呀,我刚才都交代好了!马上派人把小薛同志送回去!你看这事儿闹的,还
麻烦你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霍建华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人,我必须亲自接。陆明远同志非常担
心小薛同志安危,他公务繁忙,人也离得远,怕嫂子等得着急,就派我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这样的事,我们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你放心!」林向东把胸脯拍得梆梆响,「绝对没有下一次!」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大。

  林向东这家伙,态度简直卑微到地上了。

  这霍建华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陆明远又是托了谁的关系,才能让一个县局
二把手这么点头哈腰?

  我忽然想起陆妈妈在医院里掏出的那个红皮证件,以及她和公安说话时那股
子从容不迫的劲儿。

  陆明远的家世……恐怕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小薛,」霍建华转脸看向我,语气明显松快了不少:「身体有没有哪儿不
舒服的?」

  我摇摇头。

  肉体上,除了手腕上那两道被铐子勒出的红印子,还真没受什么罪。

  可心里头那股子不痛快,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林向东,终于还是没忍住:「林所长,我就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
还有那个王二河,他到底是谁?我连他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咋就能说我勾引他?」

  林向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他脸不红心不跳,开口道:「都是误会!误会啦!是我们办案的同志没有认
对人,错抓了小薛这个好同志,工作上的失误,我也已经批评教育了!你看,这
个点了,还在那儿写检讨呢!」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认错人?

  我抿了抿唇,认错人?

  指名道姓地上门抓人,蹲点拍证据,走访调查审讯了一宿,最后就是一句
「认错人」?

  当我薛桂花是三岁小孩儿呢?

  霍建华:「下不为例。」

  「是是是!」林向东立刻接茬:「是我们工作不严谨!我们反思!检讨!争
取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霍建华「嗯」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个案底……」

  「哎哟我的小霍同志!」林向东一拍大腿:你这话不是埋汰我吗?冤假错案,
那可是要受组织处分的!我还敢给她留案底?那不是给自己埋雷嘛!早就销了!
销的干干净净的!」

  「理解。」霍建华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淡淡的:「就先这样,人我带走了。」

  林向东一路把我们送出派出所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几只蛾子在灯泡底下扑棱着翅膀。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上车前,林向东还在那儿自我检讨:「实在对不住了!是我们工作出了纰漏!
让小薛同志受委屈了!」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我自己心知肚明,我确实犯了事,是被人点了炮,可人家硬是往自己身上揽
过错。

  我总不能厚着脸皮说:「哎呀,既然是误会,那解开就好了嘛,老林呀,你
也不要太过自责的呀。大家都是同志嘛。」

  搞得自己好像多无辜似的。这话我说不出口撒,所以只能低头扶额,心里默
念着让这一切赶紧结束吧。

  「回去以后身体有哪儿不舒服的,随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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